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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5.8” 特大洪水紀事
          日期:2021/7/30 10:28:16 人氣:588

          青紗帳里,汽車猶如一艘小船彎彎曲曲地破浪前行。路的盡頭,是一個曾經在35年前消失的村莊。  

          準確地說,在駐馬店平原地區近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歷史只有35年——35年前,幾乎所有的村莊在幾個小時之內消失殆盡。洪水毫無商量地改寫了這些,洪水是被人們構筑的大壩攔起來的,后來,成為人類的水墓。  

          一個眾說紛紜的巨大傷亡數字,一個鮮被提及的慘禍。  

          1975年8月8日凌晨零時40分,河南駐馬店地區板橋水庫因特大暴雨引發潰壩,9縣1鎮東西150公里、南北75公里范圍內頓時一片汪洋。


          35年前的8月8日凌晨,從路盡頭這個叫魏灣的村莊以上十多公里處,死神起步開始旅行:以下百多公里的華中平原,在數億立方米的潰壩之水覆蓋之下,數不清的人們瞬間斃命。  死神傲慢而堅定,在東西150公里,南北75公里范圍內,殺戮所有的生物,人們被悉數淹沒在高達十米的水舌之下——那是一個冰冷的夏天。 前水利部長錢正英作序的《中國歷史大洪水》一書則披露說,超過2.6萬人死難。

            


          潰壩前奏 那場史無前例的大雨

          1975年7月31日,福建晉江。  

          3號臺風在太平洋上空形成。1975年8月4日,該年度中國內地第3號臺風(“7503號”臺風)在福建晉江登陸。臺風沒有像通常那樣在陸地上迅速消失,卻以罕見的強力,越江西,穿湖南,在常德附近突然轉向,北渡長江直入中原腹地。  

          強烈低氣壓和南下的冷空氣形成對峙,熱低壓從海洋攜帶的大量水汽,遭遇強冷空氣,受到桐柏山、伏牛山組成的“喇叭口”地形的抬升,罕見的大暴雨形成。  

          那場雨有多大?后來的氣象專家統計的數字顯示,1975年8月5、6、7三日的降水量超過中國大陸以往的正式記錄,最大的暴雨中心為河南泌陽林莊,8月7日一天降下1005.4毫米,其中6小時降雨為830.1毫米,超過了世界紀錄。  

          林莊,一位當地農民式的水文工作者記錄下的那三天的降水量為1606.1毫米,是當地正常年份兩年的降水量。



          方城縣黃土崗  

          河南方城楊家莊,此次臺風滯留的中心和暴雨中心地帶,距離遂平近200公里。記者當年十歲。  

          8月5日中午,山谷里的村莊到處是巨大的雷聲和閃電,小孩子們都膽小地躲在門后,在農村傳言,雷電是天上的龍,要抓壞人,孩子們沒有一個不偷過鄰居的果樹和玉米的。  

          一個球形閃電落在了院子里,火球鉆進窗欞,引燃了才十七八歲的姑姑的閨房。一家老小幾乎不用跑出去挑水救火,順勢在房檐地下接上水,澆滅了越來越大的火。  

          水把門前的小河灌滿了。到8月6日清晨,里面的堰塘憋開了。山洪的速度極快,平時一躍可過的小河,已經成了十幾丈寬的大河。洪水跳躍著竄向下游5公里左右的黃土崗水庫。  

          水庫溢洪道與另一個河谷交匯處的山腳,居住著記者姑奶奶一家。  

          6日凌晨,姑奶奶舍不得一袋糧食不肯離開家,兒子將牲口剛剛趕到高地,回來救母親的時候,突然拐過山腳的巨浪將母親卷起,在水頭上一個魚躍,就消失在咆哮而下的洪河谷中。  

          在距離駐馬店200公里之外,這個幾乎是淮河一個毛細支流的山村小河里,我的姑奶奶成了這場暴雨中漂出的第一具人類的尸體。與之相伴的,是徒勞掙扎的牛羊豬狗,或像紙片一樣被撕碎的雞鴨。
            

          山間巨石,在山洪中互相碰撞,發出巨大聲響。河谷地帶的粗大的樹木,被巨石擊為齏粉或碎片。  

          大水沿著淮河支流澧河,奔向孤石灘水庫,之后,滿溢的庫水沿著平狹地帶,直奔下游,向遂平等地快速移動。  

          此刻,距離板橋水庫潰壩不到48小時。  


          宿鴨湖水庫壩下十里鋪  

          十里鋪王夢琳家。  

          大隊干部的父親忙著和生產隊的人在大堤上搶險。母親在家陪著最小的女兒王夢琳。如注的暴雨,對一個剛剛五歲的孩子來說不是吸引人的事情。她早早地進入了夢鄉。  

          8月7日深夜,從宿鴨湖大壩上趕下來的父親有些慌張,催促家人趕緊向宿鴨湖大壩跑。宿鴨湖的水位瘋了一樣,一會兒一個樣子。


          1950年10月14日,政務院發布《關于治理淮河的決定》,制定了上中下游按不同情況實施蓄泄兼籌的方針。新中國水利建設事業的第一個大工程拉開了帷幕。治理淮河的第二期工程中,民工在河南省泌陽縣板橋水庫工地施工。新華社發

          家距離大壩只有250米左右的距離,但對于這個龐大的村莊來說,壩體無疑是一座脆弱的山。隨時可以傾倒淹沒這個村莊。  

          母親甚至來不及叫醒女兒,就背在背上,拉著大女兒和兒子們,向大壩上跑去——宿鴨湖平地起了一個大壩,對這里的居民來說,此刻不論生死,就系與這個人類的奇跡上。大壩是惟一一個可以活命的地方,即使大壩決口,也有生存的機會。  

          這位現在是資深新聞人的女士說,到處都是哭聲,人們在哭叫。“我問媽媽:‘我們這是去哪兒?’母親說:‘不怕不怕,你睡覺吧你睡覺吧!’”  

          近80歲的父母回憶說,如果雨不是在那個時候突然停了,哪怕再下一會兒,宿鴨湖能不能保住?我們能不能和你說這些話呢?  

          此刻距離8日凌晨不到兩個小時。

           

          民工在潤河集蓄洪分水閘工地施工(1951年攝)。新華社發


          文城魏灣:魏成栓家族

          8月7日,夜。  

          魏成栓剛剛結婚不久,21歲的媳婦趙姑娘過門3個月零三天。  

          大雨將一家人聚在了一起。這個家族大小28口人,5日上午10時,魏成栓時年31歲的哥哥魏栓從文城公社派出所涉水趕回老家魏灣村,執行鄉里分派給他的防汛任務。  

          一對小夫妻趟著齊腰深的水,來到村子里一個地主留下的大青磚瓦房,這里的結實的地基和墻壁,給村子許多人保護,大屋里擠滿了近百人。  “當時已經下了兩天大雨,溝滿河平,一些路段的積水差不多齊腰深了。”魏栓說,當時他的父母、妹妹、妻子和兩個女兒(大的8歲,小的2歲)都躲在土坯屋里,接雨水煮飯。

           

          8月6日魏栓本來要到公社匯報情況,雨越下越大,與公社的通訊聯系徹底中斷,水已經很深,已經無法趕到文城公社。  

          直到第二天大雨仍沒有停歇的跡象,一家人無所事事地待在屋里,聽任孩子不停哭鬧。  

          魏灣,直線距離板橋水庫大壩只有數公里之遙。在大沙河第十個河灣的北岸,地勢低于河對岸人聲可聞的沙河鎮。


          8月9日洪水洗劫過的沙河店,遠處的房子,是抹角樓附近,地勢較高,房屋倒塌較少

          板橋水庫漁業生產隊

          7日下午,板橋水庫漁業生產隊發現有魚從溢洪道流出,領導要人開著最好的機船,在溢洪道里掛上網擋雨,到處都是水,生產隊職工陳志家就和一群工人去收拾漁網。到黃昏的時候,拖船上裝滿了漁網,但是許多人都跑掉了,只剩下七個人,于是陳志家也上了船,大風大雨的,也沒有什么事兒。  

          這七個人是:陳志家、孫蘇玉、孫興、曹士元、郭廖成、董正高、蘇長保。  

          他們要把船開到壩南的溢洪道,攔網掛魚。此刻,是晚上8點鐘左右。在巨大的風浪中,大船搖搖擺擺地駛入濁浪之中。  

          4日至8日,超過400毫米的降雨面積覆蓋了整個臺風滯留地帶,達19410平方公里,大于1000毫米的降水區集中在京廣鐵路以西板橋水庫、石漫灘水庫到方城一帶。暴雨的降水強度,在暴雨中心——位于板橋水庫的林莊,最大6小時雨量為830毫米,超過了當時世界最高紀錄——美國賓州密士港的782毫米。  

          王夢琳的父母說的對——如果這樣的雨再下一會兒。  

          8月7日,板橋水庫管理局與上游龍王廟、桃花店等雨量站全部失去聯系。與下游的遂平縣,也是去了電話、電報、陸路聯系。

           

          遂平縣城,水已經到了齊腰深。整個遂平境內,一望無際的天水,正在為近十億立方米的水制造摩擦力極小的通道。  

          7日21時前,確山、泌陽已有7座小型水庫潰壩,22時,中型水庫竹溝水庫潰壩。  

          從福建晉江,到河南方城,到幾百平方公里的板橋水庫容水區域。從8月5日開始的72小時時間里,所有的指針都向著一個方向:板橋水庫,遂平,豫南駐馬店平原,這里居住著1000萬的人民,以及數不清的生靈。

           

          毫無準備的防守  

          臺風帶來的數以百億噸水計算的云,一股腦地將數以百億計立方米的水,匯攏在自伏牛山余脈直桐柏山脈之間狹長地帶,進而在坡級遞降的海拔高程中,加速向駐馬店地區流動。然而淮河任何一個可以筑壩的地方,都已經構筑了攔水大壩,加上平原地帶的積水頂抬,淮河上游,聚集了令人可怕的水能。 

           

          決堤前的板橋水庫

          板橋水庫設計最大庫容為4.92億立方米,從8月5日晨板橋水庫水位開始上漲到8日凌晨1時,最高水位117.94米,設計最高蓄水位110.88米。暴雨已經讓它承受的洪水總量為7.012億立方米,而上游逐漸崩塌的小型水壩以及徑流匯聚,致使洪峰流量達1.7萬立方米每秒,是板橋水庫設計最大泄量(1720立方米每秒)的100倍。  

          三次只有少量喘息的強降雨過程,終于釀成了彌天大禍。  

          8月5日14:00—8月6日00:00  

          第一場暴雨持續了10個小時。當日,板橋雨量站測得日降雨量為448 .1毫米,最大1小時降雨量142.8毫米。而按水庫“千年一遇”校核標準,最大日降雨量是306毫米。板橋水庫水位迅速上升到107.9米,已接近最高蓄水位。  

          8月6日12:00-7日04:00:  

          第二場降水歷時16小時。6日23時,板橋水庫主溢洪道閘門已經提出水面,輸水道全部打開泄洪。庫水位高達112.91米,而設計最高蓄水位110.88米。  

          8月7日16:00-8月8日0:40:

          “75·8”暴雨的第三場降水、也是罕見到不到兩秒鐘就接滿一臉盆水的最大降水降臨,這場暴雨持續13個小時。

          不祥征兆在天地混沌的狀態下陸續出現。8月4日,橋板鎮,雞不入舍,豬不吃食,一黃狗跳上屋頂,如狼狂嘯;橋板水庫下游幾十里處的暴雨核心點林莊,村邊聚滿了黑壓壓的烏鴉,驅不走、趕不散,聒噪不已。上游泌陽縣境內大路上螞蟻密密麻麻地搬家。  

          上游泌陽境內在第一輪暴雨中,各水庫、河道水位急劇上漲,大中小水庫均達到蓄水極限。而悲劇率先在確山發生,近在咫尺的板橋和遂平沒有得到任何消息:確山經過兩輪暴雨襲擊后,降雨達1100多毫米,山洪暴發,山體滑坡,水庫潰壩,塘堰壩潰決,幾十噸重的鋼筋水泥軍用設施順水漂走。軍方的武器和裝備被洪水卷走。8月7日,京廣線上一列火車被洪水推出軌道,翻沉在馬莊河下。  

          淮河另外兩條支流西平縣洪河、汝河洪水也再向駐馬店平原滾動,5日至8日兩次出現洪峰,河水越過多處堤壩。  

          8月5日17時,庫區內電話中斷。公路交通中斷。板橋水庫逐漸地變成了一座信息孤島。駐馬店地區革命委員會生產指揮部副指揮長陳彬只好到部隊用電臺,輾轉大壩兩端、沙河店、接力聯系。  

          8月6日子夜,板橋公社一名干部蹚著齊腰深的積水趕到水庫管理局,轉達了泌陽縣委轉來的省、地防汛指揮部指示:板橋水庫開閘泄洪,最大泄量開到400立方米/秒—— 這是一個令臺風和暴雨恥笑的決定。

          7日天剛蒙蒙亮,水庫管理局動員保護國家財產,組織家屬轉移。中午,陳彬召集駐軍、水庫、板橋公社領導人會議,商討應急措施。宣布水庫處于緊急狀態,通知下游群眾轉移。同時催促地委立即向駐軍求援,派軍隊到水庫搶險,搶修通訊線路,運送草袋、發電機組和其它防汛器材。  指揮部有爭吵的聲音,全部打開泄洪渠道或者等待上級命令,成為一個兩難的選擇。在無法得到更高級別命令之前,指揮部盡力地做著抵御的準備。水利局的回答是:麻袋:沒有。草袋:沒有。板橋水庫和板橋鎮防汛器材:沒有。木料:沒有。鉛絲:沒有。應付意外的炸藥:沒有。  

          這是駐馬店方面在8月6日、7日對板橋水庫災情作出的全部反應。


          水庫水位以每小時0.3米的速度上漲,此時已達115.7米,離壩頂只有一米左右。  

          這是8月7日晚7時許到凌晨的幾個細節:  

          陳志家正在收拾漁網上船;魏成栓夫婦正在尋找結實的房子躲避;宿鴨湖壩下村莊里,5歲女孩王夢琳即將進入夢鄉;數萬人已經擁擠在宿鴨湖大壩上。  

          河南省水利廳正在鄭州召開緊急抗洪會議,商議死守薄山水庫、保住宿鴨湖水庫及石漫灘水庫是否要炸副泄洪道的問題;水利工程師陳惺等人在擔心板橋水庫,陳惺建議:速炸板橋水庫副泄洪道,以增大泄洪量!但這一建議已無法傳到板橋。  

          原中共駐馬店副書記魏世昌一直通過郵政局聯系各縣,能通話的地方都匯報雨大、水大,到處決口子。

           


          潰壩后的石漫灘水庫

          潰壩前一刻:雨驟止,星閃爍

          22:00,在水庫方面的要求下,調集馳援水庫防守的駐軍在大壩南端升起了兩顆紅色信號彈,并舉槍對空掃射報警——沒有人弄清楚搖曳的紅色信號彈以及隱隱約約的槍聲,是什么意思。  

          22:10,水庫管理局收到了駐軍轉來的地區防汛指揮部電報,指示打開閘門,以450立方米/秒的速度泄洪,不考慮其它影響,全力以赴保證大壩安全——距6日指示最大開閘400立方米秒,多出了50立方米秒的泄洪量。  

          接報后,陳斌、張群生、陳付安等人聯名向中央、省委、地委發出的這份特告急電,通過軍隊發出,在歷史檔案殘缺不全的材料中,河南日報記者于為民找到過這樣一份電文,這是板橋水庫歷史上,最后一紙救命的莫爾斯電碼:  

          “板橋水庫處于特別危機狀態庫水位已過壩頂即將漫過防浪墻主副溢洪道已全部運用要通知沿河社隊注意搶險轉移水庫防汛指揮部在大壩南頭請求空軍支援”。

           

          潰壩后的石漫灘水庫

          從板橋水庫下的魏灣、趙莊,到文城鄉,諸市鄉、諸堂鄉、陽豐鄉、直到遂平,自西南向東北方向數百個自然村的十數萬百姓,正在澤國中度過一個困苦卻不乏快樂的一夜。  

          在魏灣一座擁擠的地主的大宅子里,人們濕漉漉地擁擠著,開著平時開的玩笑,講著笑話。除了難熬的夜晚和天空裂縫一樣傾灌而下的雨之外,沒有什么兩樣——一些家庭,甚至在暴雨的天氣,請來了無法干農活的親戚來吃種植的瓜果。  

          此時的遂平縣,也是少年兒童的歡樂家園,從襁褓嬰兒到兒童到少年,他們的哭鬧和嬉戲,裝扮著深夜的活潑。  

          0:20,水庫電站因形勢危急,停止發電。大壩陷入黑暗。  

          此時,板橋水庫大壩上大批水庫職工、家屬這時正被轉移到附近的高地。庫水一厘米一厘米地上漲,淹至腳面、腳踝、小腿、膝蓋……  庫水迅速平壩,壩體受水面,水舌舔著防浪墻,將防浪墻上的沙殼一塊塊掏空,一千多米的大壩,閃電之下發亮的水漫過來,形成了一塊巨大的瀑布。


          潰壩后的板橋村  

          水庫職工還在與近十億立方米的庫水做著抵抗。有人甚至搬來沉重的書柜,試圖擋住防浪墻上不斷擴大的缺口。  

          冷靜的水文站職工在暴雨中用斧子鑿樹,以記錄洪水水位……  一道閃電。一串雷之后,突然天地噤聲——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暴雨驟止,夜幕中出現閃爍的星斗。  婦女兒童們驚喜地發現,埋沒膝蓋的水,落到了腳踝甚至腳面上。  

          驚喜的喊聲響起:  “水落啦……”  陳斌突然覺得腳下一晃,他聽到了天崩地陷般一聲巨響,板橋大壩,像是打了個趔趄,洪水已經翻過防浪墻,剝去沙土層,從大壩跨越汝河的地段推開了缺口。  

          板橋大壩在微弱的星光之下,瀑布般的水幕消失,積攢了幾天的近億立方米庫水,在上游來水不斷地推托之下,以撕裂一切的力量,推開了板橋大壩。

          洪水過后的沙河店西1公里處的五里河大橋

          “出蛟啦……”  

          這是在驚喜之后又一聲巨大悲慟的喊聲。  

          在地球大壩歷史上,迄今依然無能超越紀錄的凈高十幾米的水墻,逃逸出人類構筑的大壩,所向,披靡一切,睥睨一切……  

          水聲轟隆。即使是板橋大壩上所有這些為數不多的見證者,也無法想象幾秒鐘之后,將被徹底改變的世界,將被抹平的歷史。  

          板橋水庫水文站的職工們,幾乎來不及想任何東西,他們的職責,是記錄水落水漲的水位。他們默默地拿起石塊,水下去,做個記號,下去,再做記號。他們跟了幾個小時,直到水庫,露出清晰的,原來叫“沙河”的河床。  

          水每下去一厘米,那就是巨大的水墓不知道向上堆了多少米;埋了多少人。沒有人說話,沒有一個聲音,只有這種刻骨蝕髓的天籟之聲。

           


          災難時刻

          時間:1975年8月8日,凌晨0:40

           

          地點:板橋水庫決口處。

          河南省駐馬店地區泌陽、遂平、確山三縣交界處,沙河進入駐馬店平原峽口處。  

          1975年8月8日凌晨零時40分,河南駐馬店地區板橋水庫因特大暴雨引發,9縣1鎮東西150公里、南北75公里范圍內頓時一片汪洋。板橋水庫大壩,位于河南駐馬店地區,災害發生時,17個泄洪閘只有5個能開啟。水庫管理人員在沒有得到上級命令的情況下,不敢大量排水泄洪,而上游石漫灘水庫的大量洪水急驟流入板橋水庫。  

          在潰壩6個小時前的8月7日19時30分,駐軍向上級部門發出特急電稱:“板橋水庫水位急遽上升,情況十分危急,水面離壩頂只有1.3米,再下300毫米雨量水庫就有潰壩危險!”8日零時20分,水庫第二次向上級部門發出特特急電,請求用飛機炸掉副溢洪道。同第一封急電一樣,這封電報同樣沒能傳到上級部門領導手中。


          被淹沒的公路和村莊

          20分鐘后,洪水漫壩。水庫管理局第三次向上級部門發出特特告急電,并“擅自”開啟尚能移動的五扇閘門,此時水庫已經開始決口。  

          震驚世界的慘劇拉開了悲涼的序幕。據記載,潰決時最大出庫瞬間流量為7.81萬立方米每秒,在6小時內向下游傾瀉7.01億立方米洪水。潰壩洪水進入河道后,又以平均每秒6米的速度沖向下游,在大壩至京廣鐵路直線距離45公里之間形成一股水頭高達5- 9米、流寬12-15公里的水流


          真相追問,那些正被遺忘的殘酷記憶  

          在35年后酷熱的7月末,我們來到板橋水庫。  

          在大壩復建紀念碑前,9歲的小姑娘王思念,手里拿著一本著名少兒文學作家馬紅鷹的書,旁邊是自己家里攤在水泥路面上曬的小麥。  粉紅色衣服的小女孩,安然地生活在大壩下面。復建的大壩依然連接著一南一北的兩個山頭,大壩顯得結實而現代。

           

           

          被沖毀的鐵路與列車


          在大壩潰口處,一個當地警察在酷熱的午后照例在村莊里巡邏,村子里除了老人,就是35年后的又一茬小孩。巡邏警察把沒有空調的悶熱汽車停在一片樹蔭下,打開門散熱;在草叢里自在地小便之后,將腳伸到一個水管汩汩流水的小洞上,任嘩嘩的水流弄濕他的制服。  

          “你問‘75.8’嗎?我們這代人沒有幾個知道。”警察有些難為情,笑著說。  

          是的,忘記的不僅僅是年輕的一代。包括他們的爺爺和父母們,也在忘記——前輩刻意忘記的是痛苦;年青一代,不經意間忘記的卻是歷史。  

          不僅是年青一代對“75.8”記憶缺失,就連屬正史記載的當地縣志,關于“75.8”的記載,也只有短短一小段文字,寥寥數語。巨大災難在這里是那么輕描淡寫。


          遭洪水毀壞的村莊與民居


          把死去的孩子從妻子懷里蹬掉

          河南省遂平縣文城鄉魏灣村的魏成栓和新婚妻子趙英被巨浪打散了——所幸,他們后來生子生女,已經有了第三代。共有28口的家族瞬間失去14口老老小小,而今重新興旺起來——在魏灣沒有誰家的房子比他們家的漂亮;而當年21歲的姑娘,變成了56歲的慈祥大媽。

          8月8日凌晨,哥哥魏栓發現院子已經變成了大水坑,屋里的水也漸漸沒過小腿肚。過了約半個小時,魏栓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緊接著老屋內墻上的土塊一直往下掉。“房子要塌,得跑。”魏栓趕緊招呼父母先出去,他一手拉著妻子,一手抱著小女兒向外走。水很快漫過了胸口,妻子拖著哭腔對他說:“你會水,你先走吧,看來我活不成了。”魏栓瞪了妻子一眼:“要死咱一塊死。”剛出院子10多米遠,魏栓回頭看了一下,老屋已經坍塌了,很快消失在大水中。夫妻倆撈著一個東西死死地抱著。  

          “嫂子還抱著女兒,其實只有11個月大的女兒早就嗆死了。嫂子依然死活不丟手,水大浪急,哥哥不敢松手啊,一松手也是死。哥哥只好把小女兒從妻子懷里蹬掉,任死去的孩子隨波逐流”——三天后,魏栓和妻子回到家里,得知兩個妹妹和兩個孩子都沒了。

           

           

          西平縣被洪水淹沒的村莊

           

          趙英等人被困在了一座老房子里,那里聚集了近百人,大水已經向屋子里滲透了,“有人把被子往門上堵,想把水堵住。”當年的趙姑娘說,可是這時,房子塌了,房子是被水憋爛的,“百十口子,活下來的沒有幾個。”她和丈夫扒拉上了一個箔(河南農村高粱桿織成的席狀物,很大,可以卷起來曬東西,也可以抹上泥巴當墻)。

          57歲的陳志家,35年前是板橋水庫水產隊的職工,有幸贏得了那場“生死劫”,后調回薄山水庫管理局灌區管理處,在那里,結婚,生子,在家庭困頓中提前退休。他大學畢業才30歲的女兒陳慧,身患尿毒癥在床數年,已經花費了20多萬的醫療費。  

          陳志家回憶起那個夜晚,他可能是幸存的板橋水庫潰壩第一個親歷者,在巨大的水頭上看到的一切:世界,就在他的面前眼睜睜地消失。“就這樣飄著,這個時候能看見一些東西了,白花花的水啊。我在水頭上,看到前面有村莊,有燈光,突然一下近了。人和哭喊聲就在眼前,可一下子就什么都沒有了,過去之后,身后的水面太安靜了。什么都沒有了。”

           

          洪水中的求生者

          “當我能夠抓著東西浮出水面的時候,我已經喝水喝得快撐死了。”他不知何時從船上落入了水里,另外六個同伴不知所蹤。他拼命抓住了一件東西,似乎為船體的一塊木板。“這個時候能聽到周圍的動靜了,除了嗚嗚的水聲,也聽到了嘁哩喀喳的聲音和人喊救命的聲音,我不知道是在哪里。”  陳志家從水里冒出來有意識時,他回憶道:“雨一下子停了,天上有了星星。”這個景象在板橋水庫水文站職工老黃那里得到印證,水沖下去了,雨住,天晴。

          大水把一切連根拔起

          35年后,56歲的“趙姑娘”在自家新起的大房子里回憶那時的慘象:“幾天后,我們七八個人回到了村里,是按著記憶找回來的。”他們只能按照模糊的記憶尋找村莊,因為大水所到之處,房屋、莊稼、樹木,一切“有根”的全被連根拔起,“留下白花花的生地,一棵莊稼都沒有了。”

           

           

          洪水中的求生者

           這是幾乎所有經歷大洪水沖擊幸存下來的人回到村莊的記憶。  

          魏成栓家14口遇難的親屬中,只有奶奶的尸體找了回來。這個村莊的歷史就此“從零”開始。因為,就連祖墳都被連根拔去了。“過去的東西,哪怕是一張相片,都找不到了。”村民李志國說。魏灣在1975年洪水中死去的千把號人,基本都沒有墳頭。埋什么呢?啥都沒了。照片?唉,洪水掃得可干凈了,現在有點連面目都記不清了。  

          不知過了多久,陳志家終于遇到了活著的人。“有些距離很近,可是誰也幫不了誰,水太快。不過大家能夠互相說著話了。也看到一些沖得沒力氣的人‘出溜’一下子就落水里不見了。”  

          天快亮的時候,他問周邊的人這是哪里,人們說這是陽豐鄉。這個時候遇到了一棵樹,樹上已經有七八個人了,把他救上去了。  

          天亮時,趙英看到了一個大瓦房的房頂,喊上面的人,才知道沖到了鐵路邊的仁橋。魏灣村被沖得最遠的一個人到了上蔡。  

          大部分從板橋水庫被沖下來的人,未能活著翻越京廣鐵路,水浪形成的巨大落差,在翻越鐵路時下沉入路溝,那里成為許多人的墳墓。“基本是幾十個回來一個。”水后,鐵路路溝里沉積下的尸體不計其數。一位從武漢方向來的參加救援的解放軍戰士后來回憶:“鐵路兩旁的樹枝,都被黑壓壓的蒼蠅壓彎了”。

           

          遂平水文站河堤最高處掛的麥秸2.60米  

          大水下去的時候,人們把陳志家放到門板上,他的腿受傷了,流了很多血,垂死的他被放在一個淤雜堆上。等他能歪斜著走路的時候,醫療隊的人竟然從他睡過的淤雜堆里拉出來8個死人。“我就睡在這些腫脹得像牛一樣的尸體堆上。”他蹣跚著走到陽豐公社衛生院,那短短的三里路上,成百具死尸散落在路旁。  

          魏灣村東面的趙莊,趙學正和媳婦、7歲的妮子坐在房頂上。大水先猛地灌進房子,接著房子被水往上一拱一提,就散架了。  

          他和女兒抱著房檁條,開始往下漂。碰到一棵樹的時候,樹把房架給撞散了。女兒就此失散了。他左右不了自己的生死了,心想妞這么小,肯定是回不來的了。  

          “我們在水頭。從文城到陽豐,一路上,聽到前面喊救命,接著沒聲音了。一路上都是這樣,感覺很奇怪,所有的東西在眼前變沒了,掏空了。心里說不出來的一個東西堵著。”他漂到了京廣鐵路邊的張店村,女兒漂得更遠,并經歷了幾次生死。“她這一輩子也沒有想到能坐這樣的船。”
            

          趙學正的女兒失散后,又抓了一個箔,箔卡在了一棵樹上,天亮的時候,樹被水連根掘起來,女兒又漂下去。“漂到遂平蓮花湖的時候,孩子在水里哭,嗨,一個晚上啊,7歲孩子堅持到天亮!”一個大麥秸垛上,上面趴了十幾口子人,孩子一哭,上面趙莊一個叫春蓮的看到了,救孩子上了麥秸垛。麥秸垛過鐵路的時候,被大浪打散了,斷了兩截,趙的女兒坐在麥秸垛前面,沖出去活了。后面半截麥秸垛上的十幾個人,就活兩個。  

          趙英和丈夫等人活著回到了魏灣,可是,大部分的人都沒有回來,最多的是10歲以下的孩子,這是魏灣人最不能提的傷痛記憶。“10歲以下的小孩就活了幾個。”當年開學的時候,一年級學生只有三個,高年級的也就剩下五六個學生了。學校都開不起來了。魏灣斷了一代人。  

          大水沖走了一切,包括那里一代人的生命接力。趙學正和女兒回來了,300多口人的村子,他們是活著的130來口人中的兩個。

           

          汝南縣災民向高處轉移


          墜入旋流不復此生  

          板橋水庫底部高程為120米,文城魏灣高程為100米,遂平縣城的高程為65米,縣城東部的高程為50米。這是一個洪水可以絕對控制一切的坡度。  板橋水庫控制流域面積762平方公里,水庫縱長8公里,平均寬4.45公里。下游遂平西起文城公社魏灣,東至常莊公社任莊,長達55公里,寬15公里,有830平方公里的土地,直接屬于其扇面攻擊范圍。大壩被水頭撕裂的缺口很快成為300多米的裂口。  

          巨量的庫水,猶如一把切蛋糕的刀子,輕松地將裂口從壩頂向壩基切伸,從20多米高的壩頂,直到壩基根部,近十億立方米的水,再也沒有阻力。  

          奔涌而出的更大的水流,雷霆萬鈞,成扇面的水墻,向他們蓄謀已久的目標撲去:田野、樹木、飛禽走獸,平原上大大小小小的村莊和人們。  

          板橋水庫大壩高僅為25米,庫容僅為5億立方米,板橋水庫最大潰壩流量達到78200立方米/秒。板橋水庫的潰壩洪水沖到下游約四十公里處的遂平縣城時,還有53400立方米/秒的洪峰流量。洪水波以立浪或涌波形式向下游急速推進,時速在30到50公里。
            

          換句讓人無法接受的話,這就是一架絞肉機和粉碎機。  

          按照潰水的速度,大約十分鐘左右,第一個水頭來到板橋水庫下游沙河第十一道彎北岸洼地的魏灣。  

          又幾分鐘后,洪水來到毗鄰魏灣的趙莊——這是一個更深的洼地,村子里最高的樹的樹梢,還沒有周圍的地面高。  

          接著是文城、陽豐、遂平縣城、京廣鐵路……  死神邪惡地選擇了黑夜。從凌晨一時到水勢平穩的早晨,這5個小時是駐馬店地區最漆黑的5個小時。5個小時后,駐馬店迎來了新的一天的光明。  

          趙英對洪水以前,她初嫁的村莊的記憶是:夏日里青紗帳密密實實,瓜熟蒂落的季節里總能嘗到瓜果的甘甜與清香。可這一切,已被洪水滾滾帶走。


          解放軍東海艦隊救災官兵為災民送糧食

            

          就在板橋水庫潰壩之際,它北偏西的石漫灘水庫亦潰壩,同時,河南中部兩座中型水庫、58座小型水庫相繼潰決,近100億立方米(注,加上此前暴雨已經滯留在平原地區的均一米左右的積水)的洪水肆意橫流。駐馬店地區東西150公里南北75公里范圍內一片汪洋,400多萬群眾被洪水圍困。倒塌房屋524萬間,沖走耕畜30.23萬頭,豬72萬頭。跨越駐馬店境內的京廣線鐵路被沖毀102公里,中斷行車16天,影響運輸46天,直接經濟損失近百億元。成為世界最大最慘烈的水庫潰壩慘劇。

           

          渾濁的水面上,是成千上萬具漂浮的人的尸體,大人,小孩,老人,婦女,激烈的水流將他們的衣服剝碎,他們赤裸著,回歸自然狀態,而更多的,則被掩埋在水下。數不清的家禽走獸,野生的,家養的,甚至包括脆弱的昆蟲,幾乎被悉數格殺。
            

          沿途的黑暗中,“呼通”“呼通”的房倒塌聲,“咔嚓”“咔嚓”的樹被擊斷聲響成一片,撞擊聲中,那些呼救的聲音,沒有機會發出下半句的聲音。


          潰壩后的洪水將三股鐵道沖到一起

            

          人們直接被水嗆死,或被水中的物件擊中死亡,或被電線、鐵絲纏繞勒死,或被吸入涵洞窒息而死,更多的人在洪水翻越京廣線鐵路高坡時,墜入旋流不復此生。  

          沒有人,也沒有神能更準確地俯瞰這個被碾碎的大地。  

          當時間磨平傷痕走過35年后,人們逐漸聽到、看到、“回憶”到那真實一幕的情景:  

          洪水“所到之處,建筑、樹木一瞬間消失了蹤影。干流(指潰水主要沖擊扇面)水面上,人頭攢動,拼命掙扎、呼救。遇難人的尸體和豬、羊、牛、馬、雞、鴨等動物尸體,順水漂流。石磙碾盤被沖下溝河,鏈軌拖拉機、重型機械車床等隨水翻滾。遂平火車站50噸的火車車廂被沖走5公里,鐵軌被扭成麻花形……遂平縣燃料公司五十噸級地下油罐被拔沖走八個,最遠的沖到五十華里外的宿鴨湖水庫。  

          洪水過后,只留下一片灰蒙蒙的大地。河溝里、淤泥里,人畜尸體,橫七豎八。”

           

          1975年8月8日3時左右,峰頭高達7米到10米的洪水兵臨45公里外的遂平縣城城下。它輕松地越過遂平縣城,在遂平縣檔案館保存的檔案資料記載:“全縣23萬人被沖走,18869人遇難。”  

          可是,對這個數字的準確性是一直存疑的,因為,僅文城公社的記載官方數字是:全公社3.6萬人口中,有1.8萬余人遇難。該公社魏灣大隊沿河五個村子李灣、魏灣、梁灣、吳灣、趙灣,一字排開:1700余人中有近千人喪生;該大隊三小隊256口人中僅存96口,有7家人絕戶。  


          百萬生靈的煉獄

          “我看到了水從西南方向沖過來。”文城南街,70來歲的鄧玉成回憶35年前,他從遂平縣城回到家看到的情景,35年后,這座曾經的古鎮已無往昔的寨墻、古老的房屋,“所有這個地方的一切都是重建的。”  

          這位遂平縣塑料廠的廠長兼支部書記,在漫天的大水就要沖來時,和家人、小孩兒來到寨墻邊。這時,他的鄰居鄧茂的媳婦剛剛在水里早產,人們攙扶著產婦也走向了兩三米高的寨墻。

           

          河道堤防漫溢決口  


          鄧玉成剛爬到寨墻上,洪水已經排山倒海般撲過來了。“我突然感覺西南趙樓方向有一道亮的東西,一種奇怪的嗚嗚的聲音。等黃色的發亮的線近了,突然拐彎,接著‘呼咚’一聲,趙樓就被水拍進去了,開始還聽到趙樓的狗叫人哭,很亂,幾秒鐘,趙樓啥動靜也沒有了。哎呀,跟拍蚊子一樣啊!”  寨墻上擠滿了人,未來得及爬上的,已經被水卷走了。鄧玉成讓家人抱緊墻上的一棵樹,等著天亮。“和等著刀落到脖子上頭落地的感覺差不多。”那是寂靜的等待,“文城安靜得像是連蚊子都死了一樣。鴉雀無聲,怕人。”  

          大水順著文城向東北方向奔去,沿著35年后的一條寬闊的公路,直撲遂平縣城。大水過了上倉、羅李、陽豐……瞿陽鎮、京廣鐵路、八里楊村……大水沒有終點,它的終點是要匯入江河,匯入大海。  “水頭過去了,水的聲音也小了。水面上漂過來的人,還有零零星星哭喊。這些都是上游村子里的,說不定熟悉的朋友和親戚,就從自個腳下的水里流過去了!”鄧玉成和活著的人眼瞅著被大水沖走的人不能施救,這是洪水沿途所有逃生者的悲哀。

           

          被洪水摧毀的京廣鐵路遂平段

            

          洪水過后的文城、諸市、陽豐等一帶,所有殘留的樹木,趴在裸露的土地上,一律指著一個方向:西南到東北,這是板橋潰水惟一留下的證據。  8日凌晨2點,洪水已撲向了遂平縣城。  

          洪水以每秒六米的速度滾滾東下,上游被沖斷的水泥電線桿連著高壓線,在洪水中直撲下游,拉直的電線猶如一把利劍,所到之處,房屋、樹木、建筑物攔腰切斷。有的人被電線切去了頭,有的被斬斷了腰,有的被擊昏致殘,幾乎無一幸免。  

          遂平縣招待所里停著一輛炮二師的軍用吉普,幾名戰士把電臺架在車頂上,輪流向外呼叫,但報話機里沒有任何回聲,洪水切斷了縣城與外界的一切聯系。  

          中共駐馬店地委第一書記在洪水來的前夜,還在鄭州參加地市書記會議,在他心急如焚往駐馬店趕時,大水已經沖斷了路。他后來繞到周口、項城、新蔡、越過淮河、經淮濱、信陽,又轉乘火車,100多公里的路卻繞行上千公里才輾轉回到駐馬店。 

          中共駐馬店地委、地革委在想到向上級報告時,電訊中斷,電報由駐馬店軍分區發往武漢軍區,轉到安徽合肥,再上報中央。  

          就在駐馬店的告急電報輾轉到達北京時,洪水的巨浪繼續東進,在掃蕩了上蔡、汝南之后,于8月9日深夜,洪水淹沒了平輿縣城。至此,板橋水庫潰水,完成了對駐馬店地區生靈肆無忌憚的涂炭。  可以查詢到的檔案資料顯示,在那幾天里:汝南,10萬人被淹(指尚漂浮在水中),已救4萬,還有6萬人困在樹上,要求急救;全縣20萬人臉浮腫;新蔡,30萬人尚在堤上、房上、筏上,20個公社全被水圍住,許多群眾5晝夜沒有飯吃;上蔡,60萬人被水包圍。華陂公社劉連玉大隊4000人已把樹葉吃光,黃鋪公社張橋大隊水閘上有300人6天7夜沒有吃飯;平輿,40萬人在水里……  

          新蔡、平輿東部水仍上漲,全區200萬人在水中。  

          這是大水過后的怎樣的一座煉獄?沒有人見過這樣一具棺材,見過這樣的一座墳塋:幾十億立方米的水僅僅用了幾個小時埋葬了這一切。

          逐漸回歸的人們卻找不到家在何處,他們要花費很長的時間,來找到自己的房舍依稀可能的地方。失散的人們,夫找妻、妻找夫、父找子、子找父、兄覓妹、弟覓姐……互相詢問,東奔西跑。
            

          幾乎每個村莊,都失去了很多孩童嘰嘰喳喳和哭鬧的聲音:幾個小時前,還是家庭希望的孩子們,就如小鳥一樣去了天堂。一些村莊,十歲以下的孩子很少再回來——水,比他們脆弱的生命更堅硬。

          腐尸遍野,奪命瘟疫  

          滔天洪水過后留下的,是一群群體力不支的人,饑餓、疾病、甚至傳染性疾病,在大量尸體未能清理之前,瘟疫隨時可能爆發,將有一批人不能逃脫第二波的劫難。  

          災后第21天,恢復運轉的遂平縣革命委員會發出了“遂革發75(30)”號文件“關于當前防病治病的通知”。“由于災后環境污染嚴重,人群抵抗力下降,乙腦、傷寒、瘧疾等傳染病日趨上升。”文件說,要把各地的野戰醫院建立起來,加強疫情報告,就地隔離治療傳染病。



          京廣鐵路以東,地勢低洼,從西平到遂平、汝南、平輿、上蔡、新蔡洪水連成一片,在數百里的洪水中,人們被圍困在房頂上、樹杈上或河堤上,開始打撈些瓜果、玉米棒充饑,后來只能吃樹葉、樹皮。  

          中共駐馬店地委組織了幾艘機帆船,日夜不停地搶救群眾,但數百萬被浸泡的人怎能救完……  

          水坑里、田埂邊、橋洞中、到處都是死尸,橫七豎八慘不忍睹,有的死尸倒懸在樹上。卡在柴草堆里。埋尸隊員們開始小心翼翼地將尸體集中在一起,給赤裸的尸體裹上隨手都可以拾到的破被子、爛床單和衣服,掩埋起來,在地上留起墳頭。但尸體太多,有的已無法辨認,更無法挪動,只好在水坑里,路邊上挖幾鍬土,就地掩埋。在車站,鐵路兩旁、車輛里,淤積了大量尸體,既無法挪動,又無法掩埋,只好澆上汽油點火燒掉。逐漸發臭變爛甚至產生毒素的人和動物的尸體,彌漫著人們說不清楚的霧氣。  

          由于細菌的吞噬,天蒸地熱,尸體正在可怕地威脅著無衣無食,體能消耗過大抵抗力越來越弱的存活者。大量蚊蠅滋生,樹上的蒼蠅結成辮,滾成團,壓彎了樹枝和高壓線。

           


          潰壩后的石漫灘水庫

            

          逃難而生的陳志家被陽豐公社衛生院收治,那里已經擠滿了病人。他是板橋水庫的人,因此受到了格外關照。衛生院里,開始是受傷發炎的,后來是傳染病發作的,每天都有人在死亡。由于病人接收太多,一座兩層小樓由于住人太多而倒塌,又有很多人被砸死砸傷。
            

          遂平縣檔案館的文件記載:“災后的遂平縣腐尸遍野,蒼蠅成群,外傷、腸炎、紅眼病等發病人數達24萬,前來救災的北京、廣州、上海和解放軍等11個醫療隊,共計433人。9天時間里治療12527人。”  

          如何去除瘟疫,消滅蚊蠅,治療和預防疾病,遏制傳染病和瘟疫的蔓延,遏制第二波可能比第一波更大的死亡悲劇,是擺在喪失部分機能的政府機器面前巨大的課題。  

          更為致命的是,在一片洪荒之中,本來就很薄弱的醫療系統陷入癱瘓:各縣、公社大部分醫院和診所房倒屋塌,藥品器械不是被洪水卷走就是霉銹變質。  

           

          1975年8月,紀登奎和烏蘭夫在遂平災區慰問受災群眾


          由于交通依然不暢,上述各縣的發病數據相當不完善、精確、詳細。流行性感冒、細菌性痢疾、傳染性肝炎、瘧疾、流行性乙腦、鉤體病到處擴散。文件檔案顯示,據不完全統計,病人有113.3萬……  

          現駐馬店市檔案館藏資料顯示:8月18日,平輿、上蔡、新蔡三縣尚有88萬人被水圍,群眾生活極困難,華陂公社5.6萬人仍有2.16萬人泡在水里,已病死21人;汝南發病32萬。其中痢疾3.3萬,傷寒892人,肝炎223人,感冒2.4萬,瘧疾3072人,腸炎8.1萬,高燒1.8萬,外傷5.5萬,中毒160人,紅眼病7.5萬,其他2.7萬。8月20日全地區尚有42萬人在水中,病死者274人。  

          從8月9日至22日,衛生部、解放軍總后勤部、北京、湖北、河北、山西、武漢軍區、廣州軍區、河南省軍區及全國各地市的198個醫療衛生部門,派出三千多名醫務工作者先后抵達災區。空軍從9月1日至6日連續出動飛機248架次,噴灑可濕性“六六六”粉248噸,覆蓋了宿鴨湖以西250平方公里的地區。


          中央慰問團副團長烏蘭夫在宿鴨湖大壩上慰問災民

           

          炸開班臺閘  

          魏成栓、趙英、李志國,那些活著的魏灣村民,在摸索著找到村莊遺骸時,已無一口可以充饑的糧食。  

          駐馬店地委、地革委的求救電報最終到達了北京,8月9日晨,時任國務院副總理李先念的指示到達全國各地:河南地方的黨政軍民要集中力量搶險救災,重點是救人;明天中午派慰問團到河南;要求各省向河南支援大批救援物資。  

          8月9日深夜,遂平縣委召開了緊急的常委會,決定向全縣發出安民通告。但廣播沒有了,電訊中斷了,最后想到用大字報形式貼出去,可是,找遍整個縣委機關卻無一張紙墨,最后在招待所樓上翻到了紅紙,洪水過后的第一份安民通告才發了出去。  

          災后第四天,中共中央的慰問電到達河南,號召災區人民向洪水災害作頑強斗爭。  

          災后第五天,中央慰問團在國務院副總理紀登奎、全國人大副委員長烏蘭夫的率領下,到達駐馬店,紀登奎等人乘坐兩架米-8直升機作了空中視察。  

          解放軍以最快的速度向駐馬店推進,海陸空立體地向災區數百萬人進行著當年力所能及的施救。空投糧食,成了解決饑餓的幸存者口糧的唯一辦法。那些從天而降的食物有了一個稱謂:天饃。  

          “那時的省會鄭州,簡直成了大餅、饅頭的世界,都是發往災區的救濟食品。”河南省委辦公廳的一位同志接受當地媒體采訪時說。  

          原駐馬店地區檔案館館長朱玉福當時在地區救災辦公室工作,奉命到省委報送材料時,看到大街小巷扯起了繩子,晾滿了不計其數的大餅,忍不住熱淚盈眶。  

          從災難發生到1975年9月5日,從北京、廣州、南京、蘭州、濟南、成都、武漢7大軍區,和北京鐵道兵司令部、北海艦隊、東海艦隊、河南省軍區等趕赴駐馬店災區抗洪搶險的部隊,諸兵種已達42618人。  

          災后短短的幾十個小時里,炎熱的太陽,將數萬平方公里的水面加熱,幾百萬具人和動物的尸體開始腫脹發爛。  

          安徽與河南交界處的班臺水閘成了困住洪水東去的“攔路虎”,如果不打開班臺水閘,洪水繼續浸泡著數百萬的民眾,發病率將迅速上升。只有一個方案:炸掉班臺閘。  

          陳惺,河南水利廳水利專家,參與了板橋水庫的設計。南都記者試圖尋找到這位歷史的見證者,遺憾的是,河南省水利廳的人員傳遞出的消息說:陳惺已于去年辭世,帶走了許多不能說的秘密。  

          史料記載,陪同紀登奎視察的正是陳惺,他們察看了京廣線以東災區,汝南、平輿、新蔡、上蔡和西平縣的范圍內見到的幾乎是一片汪洋,5座縣城和條條塊塊分布的高地如同散布在海中的島嶼。直升機飛行的高度僅50米,能清楚地看到每座“島”上都密集著災民。一些“島”人多面積小,大量災民不得不站在水里和爬在樹上。  

          陳惺告訴視察的中央領導,必須炸開班臺閘,加速行洪才能救百姓于洪水。8月14日凌晨,陳惺在河南省委書記劉建勛一再的囑托下,與農林部長沙楓一起抵達北京,向李先念做了匯報。  

          李先念在與主持中央軍委工作的鄧小平通話后,鄧同意派出武漢軍區和南京軍區舟橋部隊,向陳惺在地圖上指出的爆破位置進行炸壩任務。


          空軍某部向災民空投救災物資

            

          隨后,紀登奎做出決定,沙楓任指揮小組組長,陳惺、蓋國英為成員,執行爆破任務。14日上午十點,沙楓、陳惺、蓋國英等人已經幾經輾轉,從北京到達新蔡縣,又換乘一艘柴油機船,駛向班臺閘,與武漢軍區副司令員孔慶德匯合。  

          此時,安徽阜陽地委書記正在班臺閘的另一方,他被帶到沙楓等人的指揮船上,沙楓下令他接受中央指令,轉移下游群眾。可是,他說,群眾不愿轉移,不同意炸壩……要與班臺閘共存亡。  

          沙楓再次強調,中央命令一點都不能變動,必須炸壩。當日10點20分,10噸炸藥爆破了班臺閘,被束縛的洪水立即向下游泄去,被淹沒了7天之久的駐馬店,漸漸露出了地面。  

          75 .8對大壩的反思一直在持續,“建壩”“反壩”的雙方意見難見高下,就在二者的爭論中,中國的大江大河大多數完成了被分割的過程,越來越多的大壩筑起在江河上。


          空中某部裝運救生器材向災區空投


          死亡數字模糊

          地方志里、紀念碑的官方“墓志銘”里,這個數字一直是模糊的,各種說法在流傳。“75.8”洪水到底死亡了多少人?是不是如Discovery所說:死亡24萬人?  

          令人遺憾的是,確切的“75.8”洪水,確切的臺風線路,確切的來水流量以及庫存,卻沒有一個確切的傷亡數字。直至今天,在當地地方志里、在紀念碑的官方“墓志銘”里,這個數字一直是模糊的,各種說法在流傳著。  

          1975年,人們對這場震驚中外的特大洪水諱莫如深,報紙、廣播保持沉默。  

          板橋水庫重新修建,原水利部長錢正英撰寫的碑文是“卷走數以萬計人民的生命財產”,異常簡潔地概括了這場驚天動地的大事件。
          1980年代后,全國政協委員喬培新、孫越崎、林華、千家駒、王興讓、雷天覺、徐馳和陸欽侃在文章中披露,河南“75.8”死亡人數達23萬人。  遂平縣檔案局2005年編的《砥柱》一書載,遂平全縣被洪水沖走23萬多人,淹死18869人,大部分死難者被沖積到京廣線以下地區。  

          1994年,原水利部長江流域委員會主任、國務院長江三峽建設委員會副主任魏廷錚在馬來西亞被國外媒體問及“75.8”水庫潰壩事件,回答說:“不記得具體死亡人數,但不會超過一萬人”。他的理由是,如果死亡人數超過萬人,國際新聞界必然會有報道。  

          但這位部級官員的說法立即遭到了中國民間的批評,死亡不過萬人顯然過于保守。而民間關注“75.8”死亡人數,為死難者獲得尊重的努力一直沒有停息。

           

          板橋水庫潰壩最高水位銘石,掩映于荒草之中。潰決洪水就是從這個位置蓋地而來

            

          孟昭華和彭傳榮編的《中國災荒史》中載錄,板橋水庫和石漫灘水庫潰壩失事,1029萬人遭受毀滅性的水災,約有10萬人當即“被洪水卷走”;中國科學院大氣物理研究所研究員蔡則怡和趙思雄研究說,死亡近10萬人;中國科學院著名氣象學家陶詩言寫到,死亡人數達“數萬人”。  

          “75.8”洪水見證者、新華社隨慰問團記者張廣友先生在2003年的一篇回憶錄中,詳細地回憶了死亡數字變化的內情 

          原國務院副總理紀登奎說:“兩個大型水庫和那么多的中小型水庫潰壩,所造成的人民生命財產損失相當于一顆小型原子彈!”他又對張廣友、人民日報記者安子貞說,給毛主席、黨中央的報告,由你們來起草,內容要豐富,文詞要簡練,以不超過兩千為好。他一再強調“不要超過兩千字”。這就意味著,除了階級斗爭為綱,人民群眾不怕犧牲地“戰洪圖”的革命精神為主導的當時,筆墨將花費在此。  

          張廣友和新華社國內內參組吳明華于8月下旬到9月中旬再次來到河南、安徽沿舊路,從陸路重訪災區,寫了5篇國內動態清樣。  國內動態清樣,是主要提供給中共中央和國務院主要領導的情報性質的動態信息。


          重建的板橋水庫大壩  

          這篇內參在追尋這次河南水災究竟死了多少人?內參認為,原來報的8 .5萬人的數字顯然是多了,估計3萬多人,最多不會超過4萬人。  

          1975年8月20日,河南省委有個初步統計數字,說全省死亡85600多人,連同外地在災區死亡的人數在內,最多不超過10萬人。當時省委說,這個數字比較準確。中央慰問團在給毛主席、黨中央寫的關于河南、安徽災情報告中,引用了這個數字。  

          而當時駐馬店地委的意見是,不主張再逐個核實。  

          由錢正英作序的《中國歷史大洪水》一書披露,在這次被稱為“75·8”大水的災難中,河南省有29個縣市、1700萬畝農田被淹,其中1100萬人受災,超過2.6萬人死難。
          2.6萬,成了后來被沿用的一個“官方數字”。 

           

          原因總結

          原板橋水庫水文站站長黃明栓說,即使泄洪水閘提起來,“肯定還是要潰壩”  對“75.8”災難,當年的地方領導和水利專家各有總結。原駐馬店地革委生產指揮部指揮長劉培誠總結道:“一是雨型惡劣,降水量大;而是水庫缺乏準備,防汛措施不得力;三是水庫標準太低,四是通訊中斷,上下失去聯系。”  

          許多人的總結中,包括輿論的質疑多將矛頭對準“水閘”未能提起,導致行洪不暢,大壩被憋垮。對此,當年親自參與測量了板橋水庫水位,見證潰壩瞬間的原板橋水庫水文站站長黃明栓在接受南都記者采訪時說:“我后來反復做過三次試驗,如果泄洪水閘提起來,會不會發生潰壩呢?”  “肯定還是要潰壩。”他說,其實,當時已經提起了一部分水閘,即便全部提起,泄洪量也不過為最大泄洪能力1742立方米每秒,而那3天的入庫流量為13000立方米每秒。提閘泄洪已經是力所不能及,潰壩在所難免。

           

           

          板橋,或許是原河南省水利廳總工程師陳惺一輩子的疼痛,是他永生的糾結。這位老人已離開,關于板橋以及河南平原上的諸多水庫的歷史爭論卻沒有停止。他曾經回憶道:“這一年沒有召開專門的防汛會議,防汛機構嚴重削弱,指揮不得力。”  

          1975年8月21-22日,中央慰問團在鄭州召開了水電部和淮河規劃領導小組參加的座談會,后來,水電部組織了全國水利機構,有關科研單位和大專院校專家進行了調查研究,總結了三條教訓: 

           一、水庫設計標準偏低,對超標準洪水缺乏考慮;二、在管理工作中存在失誤。由于大水前天起干旱,駐馬店地委雨前通知各大水庫,可能出現伏旱,不要輕易放水;三、防汛方面準備不足,指揮失當。當險情明顯,下游組織群眾撤退時,一位駐馬店地區生產指揮部副指揮長指責“擾亂人心”。  

          1975年9月19日,有關部門的“板橋水庫《關于大壩漫決前后情況的報告》”形成,這份報告寫道:“水庫垮壩的教訓之一是:學習馬列、毛主席著作不夠,路線覺悟不高,管理和防汛工作做得不好。前一段班子不團結,形不成核心,精力分散,水庫管理工作偏離了方向。”  

          1975年11月下旬至12月上旬,水電部在鄭州召開全國防汛和水庫安全會議,時任部長的錢正英說:“……責任在水電部,首先我應負主要責任。由于過去沒有發生過大型水庫潰壩,產生麻痹思想,認為大型水庫問題不大,對大型水庫的安全問題缺乏深入研究。……三是對水庫管理工作抓得不緊。在防汛中的指揮調度、通訊聯絡、備用電源、警報系統和必要的物資準備,也缺乏明確的規定。板橋、石漫灘水庫,在防汛最緊張的時候,電訊中斷,失去聯系,指揮不靈,造成極大被動。”

           


          存者心病

          魏灣村的幸存者仍然害怕:“大壩加高了,如果再垮,那是不是淹死的人更多?”“現在,我們就怕下大雨。”這是趙英等魏灣村那一代經歷75.8洪災幸存者共同的心態,“多少次了,只要暴雨一來,村里的大部分人都會開上車、拖拉機往外跑。”水,成了魏灣村人永遠的“心病”。  

          1987年,板橋水庫復建工程開工,魏灣村的幸存者也被征集到工地上出工,他們問工程師:“大壩加高了,如果再垮,那是不是淹死的人更多?”這些沙河右岸的受害者,對十余公里之外的水庫,表現出抗拒和忌憚。  

          潰壩多年后,陳惺在一篇回憶文章中寫道:  

          “應該全國貫徹治淮方針,實行統一治水和蓄水。河道上的上中下游是一個整體,75.8特大洪水的搶救工作是在下游承擔損失的情況下完成的,當發生特大范圍的洪水時,必須強調服從全局,當發生中小洪水和局部洪水時,應該盡量照顧局部,把自然災害縮小到最低限度,發揮水利建設的最大效益。”  

          或許,親臨班臺水閘的炸壩一線的經歷,滔天洪水從河南進入安徽,是他難忘的記憶。對水的控制是水利專家的命題,當洪水從面前隨意流淌卻無能無力時,那是怎樣的滋味?  

          如果不是當年陳惺對河南水利工作的“糾偏”,或許75.8的災難將更大。
            

          板橋水庫興建于1950年代“治淮”初期,指導思想為1950年夏天,國家出臺的《關于治理淮河的決定》。這個決定確定了“蓄泄兼籌”的治淮方針,具體制定了“上游應籌建水庫,普遍推行水土保持,以攔蓄洪水,發展水利為長遠目標”和“低洼地區舉辦臨時蓄洪工程,整理洪汝河河道”的戰略部署。“治淮大戰”由此拉開序幕。  

          到1960年代末,駐馬店地區新增水庫100多座——不知不覺中,駐馬店扼住了自己的喉嚨。包括板橋水庫在內的部分水庫為蘇聯專家設計。  

          1961年,河南省委書記劉建勛在信陽找到了發配在那里的“右傾機會主義分子”陳惺。按照陳惺的建議,河南開始對水利工程進行“糾偏”,全省水庫一部分設計標準偏低、施工質量較差、存有隱患的水庫,包括一些大型水庫,予以廢棄。  

          但是,陳的建議鮮有人理會,“以蓄為主”的治淮策略被大范圍推廣,很快便推及到安徽。在安徽境內,不僅丘陵地區涌現大批小水庫,淮河流域的河道也被一道道“水壩”分割閘起,造成淮河流域在后來數十年間致命的“腸梗阻”。  

          75.8對大壩的反思一直在持續,“建壩”、“反壩”的雙方意見難見高下,就在二者的爭論中,中國的大江大河大多數完成了被分割的過程,越來越多的大壩筑起在江河上。

           

          板橋水庫重建的水文觀測臺

           

          板橋水庫潰壩后,河床赤裸了11年,駐馬店地區依然遭受過幾次重大的洪水災害。經歷了數不清的考證和結論,1986年板橋水庫復建工程被列入國家“七五”期間重點工程項目。1986年底開工,1993年6月5日通過國家驗收。板橋水庫復建工程水庫總庫容比原來增加了34%,水庫防洪庫容4.57億立方米。  

          “我們仍然害怕。”魏灣村人說。  

          還是那份《關于大壩漫決前后情況的報告》,有這樣一段話:  

          在黨的英明領導下,在全國人民的大力支援下,遂平縣人民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在一片廢墟上展開了艱苦卓越的抗災斗爭。災區家家戶戶搭起了庵棚。當年全縣播種小麥652178畝,種油菜37836畝,力所能及地整修了河道和橋梁。特大災害之年,災區群眾沒有出現一戶討荒、要飯的,沒有出現一人凍餓致死的。到1980年9月,災區55183戶,建房200700間,集體建房21737間,災區面貌煥然一新。  

          將這一段話放在全文的結尾,這是對75.8大洪災的灰色的、模糊的、艱澀的、曲折的、荒誕的記憶,這是另一種況味的解讀。(部分資料來源于河南水利廳編《河南“75.8”特大洪水災害》)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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